往者不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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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者不諫
不出意外的，吳邪和胖子都震驚得瞪大雙眼。
那天為了讓一行人順利逃生，她留下當誘餌牽制蛇母。
令她沒想到的是，蛇母雖然一副兇相畢露的模樣盯著她，卻並沒有攻擊。
一人一蛇就這麽對視了十幾分鐘。
青槐也搞不懂蛇母是不是還認她的血，於是朝旁邊挪動了一步。
看到她的動作，蛇母依舊沒有要攻擊的意思。
於是她大膽地往出口方向走，才剛走到洞口處，身後忽然傳出一道陰沈冰冷的聲音。
“你的血液，變得渾濁了。”
聞聲她立刻轉過身來，卻忍不住的直冒冷汗。
甚至完全沒思考這句話的意思。而是疑惑道。“你，會說話？”
蛇母依舊用冰冷的豎瞳盯著她，緩緩道。“你的身體正在異變。”
青槐此時仍是一頭霧水，卻有些沒由來的相信這條蛇的話。
只聽它又道。“如果不繼續糟蹋你的血，還能勉強維持這副皮相，夠你找個棲身之所。”
青槐臉色漸漸凝重，她深知自己跟常人不同，渾渾噩噩這幾千年，如傀儡，如棋子。卻連自己為何存在都不明白。
她提著一口氣，有些艱難的開口。“如果在這世間沒有牽絆，我也能守著故國廢墟，直到時間盡頭。”
她眼睫輕顫，繼續道。“但是，我還有放不下的人，還有未完成的約定。”
蛇母並未出聲，長久的沈默下，空氣仿佛停滯一般。
忽然，水面開始波動，連帶著水底碎石都在震動。
蛇母挪動龐大的軀體轉身。“時日無多，好自為之。”
留下這句話，便消失在水道盡頭。
青槐伸手摸了摸腿上逐漸清晰的詭譎紋路，已逐漸有了蛇鱗般的觸感。
“西王母用我的血，已經做了許多錯事。現如今，我的血液已經不足以壓制身體的異變。”
說完來龍去脈，偌大的房間裏，氣氛有些滯凝。
她擡起頭，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臉，恐嚇般說道。“說不定你們在西王母國壁畫上看到的人蛇共生體，要真實的出現在你們眼前了。”
想象中的胖子插科打諢，吳邪好奇寶寶的畫面並沒有出現。
對面三個同她一起歷經生死的男人，臉上是出奇一致的凝重和愧疚。
青槐忽然就有些笑不出來了。
看吧，就說這種事應該瞞著才對。
“你們繼續說，我先回避。”她抖著嗓子說道。
然後低下頭，帶著一絲落荒而逃般跑出了房間。
庭院的中央，栽種著一顆石榴樹，枝幹粗壯。本應是枝繁葉茂的季節，它卻光禿禿的，連一片新生的葉子都沒有。
青槐伸手撫摸樹幹，樹皮粗糙縱裂。雖一如往常挺立著，但內裏早已朽壞枯萎。
正如她的人生一般。
視線忽然暗了下來，地上投射的影子被身後之人覆蓋。青槐收回手，轉身。
果然看到張起靈身形筆直的站立著，那雙平時總是淡如清水的雙眸，此刻卻覆雜難懂。
青槐想他平時總是習慣緘默，估計這時候也不明白，應該說些什麽。
兩個心思各異的人就這麽對視良久。
青槐垂下眼，避開了他的視線。
“張起靈。”她忽然叫到。“你能感受到陽光的溫暖嗎？”
她攤開掌心，紋路清晰，肌膚細膩平滑。明明是一副年輕的皮相，她卻感受到了垂垂老矣的暮年氣息。
這時，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覆蓋上她的手掌，然後緊緊握住。
青槐的手常年是涼的，仿佛在提醒她，自己並不屬於這個世界。
張起靈手心溫暖的溫度，透過皮膚傳遞，像在她心裏種下了一個小太陽。
他握得很緊，好似這一握，便再也不會放手。
青槐擡頭對上他的視線，眼神中的堅定與炙熱，快要將她的猶豫、恐懼融化。
“我在。”
他就說了兩個字，在青槐聽來，卻如破冰的利刃般。
讓她眼眶酸澀，眼淚倏然垂落。
她無助的撲到他的懷裏，緊緊擁抱住他。
抱住了這世間她最放不下的人。
她哭著，嗓音顫抖。“小哥，我不想變成一個怪物！”
她大聲地哭著，急切地宣洩。“我有過猶豫，也有過害怕。但是...我...我不能看著你死，也不能看著胖子死。我很想，很想跟你們一直在一起，不管是下鬥，還是開古董鋪子，或者像最開始那樣，做飯，打掃。”
抽噎了幾聲，又繼續道。“我知道，我不該貪戀這些。甚至不該離開長白山。可是你很好，你太好了，我就想跟著你。”
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，甚至有些語無倫次。張起靈也只是耐心的聽著，時不時為她順順氣。
等她終於安靜下來，他才擡起手臂，用衣袖蹭掉她臉上的淚水。看著她哭腫的雙眼和憋紅的臉蛋，什麽都沒說，只是默默握著她的手。
這時，裏間的門忽然打開，霍老太有些急切的走了出來。
她徑直來到張起靈身前，說道。“就是他？”
得到吳邪和胖子肯定的點頭，她渾身都有點顫抖。“讓我看看你的手。”說著抓起他的手看了一眼，突然就後退了幾步，臉色鐵青。
接著直接在張起靈面前跪了下來。
邊上的霍秀秀雖然不明所以，但是也嚇得跟著跪了下來。
在場的人都有些震驚，胖子甚至不正經的說了句。“不好，這老太太是只粽子。”
吳邪立刻走過去想將霍老太扶起來，卻見老太太神情肅穆，不願起來。只好對胖子使眼色，二人強行將人扶了起來。
而作為當事人的張起靈，從頭到尾都沒什麽特別的表情。就像在冷眼看著一樁鬧劇。
青槐想，大概是這老太太欠著他什麽，要不然如此驕傲的一個人，怎麽會輕易下跪。
張家守護青銅門，與老九門之間淵源頗深。而張家早已在汪家的迫害下分崩離析，留下張起靈不斷遺忘，記起。依舊在延續千年的迷局中摸索前行。
青槐對此並沒有什麽感覺，在霍老太拒絕向吳邪透露實情而是轉頭問張起靈想法的時候，她也沒有出聲。
她所知的一切，大半是從解雨臣處得知。當然不會蠢到在老九門上一輩面前出賣他。
而張起靈也表示並不信任霍老太，不需要她來告知真相，於是雙方不歡而散。
青槐簡直想拍手叫好，這霍老太明顯是有自己的算計在其中，卻還想拉他們幾個下水。
對於張起靈來說，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覺。因此他覺得不該做、不值得做的事。不管條件多誘人，他也不會動半點心思。
他對吳邪說道。“我們回家。”就拉著青槐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。
最後還是霍老太妥協，讓霍秀秀留下幾人，帶到一間閑置的老宅安頓下來。
待霍秀秀離去，吳邪和胖子這才放松下來，癱倒在地。
這宅院荒廢已久，破爛的家具上布滿了灰塵和蜘蛛網。
他們三個大男人在討論什麽，她也沒註意，專心的開始收拾起來。
張起靈提了兩桶水過來，自覺擦起窗戶。
不得不說，這三人都挺有當家庭婦男潛質的，做事情很麻利。
等青槐收完尾出來，就看到三個毛茸茸的大腦袋湊在一起盯著胖子手裏捧著的鬼璽。
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“本來想正經拍賣來著，全被你們仨毀了。”
他們同時一楞，轉頭看向青槐。“你是去拍賣鬼璽的？”吳邪問道。
她點點頭，這下吳邪和胖子都不淡定了。
“你拍這玩意幹嘛？”胖子表示不理解。
青槐故作神秘的抿唇一笑。“用來釣魚唄。”
“你就別打啞謎了。”吳邪好奇得都快抓心撓肝了。
這些事原本也是要說給他們聽的，而且關於她的身世，也與這些事環環相扣。
青槐走到圓桌前坐下，開始娓娓道來。“其實這些事的起因，都是西王母將我活葬長白開始的.....”
她講得很細，所以過程有些枯燥。
包括那個奇怪的‘它’是汪家人所進行的猜想。
吳邪豁然開朗，如果將每段經歷裏起到決定性作用的那個因素帶入汪家人，一切就說得通了。
他們滲入九門，是為了利用九門中人來獲取自己想要的信息，從而達到目的。
只是胖子聽到張家是被西王母選中守護青銅門的部族，並經由她的血從而得到常人難以企及的壽命時，就不淡定了。
“這按輩分，你是小哥祖宗啊！”他咋呼道。
青槐眉頭一皺，似乎很不滿說話被打斷的感覺。
“張家只是得到了我的血，跟我並沒有什麽實際關系。”
沒想到這時候張起靈忽然出聲道。“你是覺得拍賣會上有汪家人才裝作跟我們反目。”
青槐倒是沒想到他會想到這裏去，於是點點頭表示沒錯。
“如果汪家人真的已經開始行動，你才是最危險的。你的價值，遠比‘張起靈’更加大。”
他擰著眉，好似有些憂慮。
青槐對此到沒什麽感覺。如果汪家的目的是長生的秘密，抓她也是徒勞。說到底‘長生’只是個偽概念。
當年西王母和周穆王都失敗了，而唯一完美的長生體辰逸，關於他這部分已經完全空白，早在千年前就被銷毀，根本無跡可尋。
張家人雖然壽命長，卻也是有盡頭的。
事實上不受時間控制的，只有青槐一人而已。
而且....
想到她將要異變的身體，她又覺得，被遺忘也挺好。
身邊三人很明顯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，氣氛一時間又安靜下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吳邪小心翼翼問了一句。“青槐，你的身體...真的沒辦法了嗎？”
她對此也只能苦笑，說道。“大概只有創造我的人知道吧。”
胖子不正經的說了句。“那我們得去挖黃帝的墳了。”
沒過多久，霍秀秀又來了。如約帶來了一些日用品和吃的。甚至還有幾套換洗衣服，青槐立刻進去把身上礙眼的裙子換掉了。
出來的時候，這幾個人已經就著花生米開始喝起二鍋頭了。
聊的呢，還是那些事。
霍秀秀美其名曰，交換情報。
這一說不要緊，居然扯出了當年九門傾巢出動的史上最大盜墓活動。
胖子不以為然，甚至覺得有些扯。
但霍秀秀說。“那不是你概念中的倒鬥兒淘沙，那筆買賣，已經超出了普通所謂的盜墓的概念。”
這時，原本在一邊和青槐一起吃花生米的張起靈說話了。“他們要盜那個墓的目的，並不是為了錢財，而是為了另外一個還活著的人。”
“你知道這件事？”霍秀秀詫異提問。
他淡淡道。“歷史的必然。”
霍秀秀對他這種抽象的回答表示不解。
吳邪解釋說，錢到了一定數目，再增加與否是沒有任何意義的，如果是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盜墓活動，動機還是為了錢，那也算是這一行的悲哀了。
而青槐輕飄飄說道。“長生。”
幾人都楞住了，倒不是因為這個回答，而是她毫不掩飾的說出了這背後的目的。
是了，這世上不缺錢不缺權的人，如果還想要什麽，那大概就是壽命了。
霍秀秀繼續說著這次盜墓的來龍去脈，青槐只是安安靜靜聽著。
她忽然覺得有些諷刺，這許許多多人夢寐以求的東西，卻是她身上最大的枷鎖。
這時，她註意點霍秀秀提到的這場盜墓活動的領頭人，從描述來看，越聽越覺得像悶油瓶本瓶。
青槐眉心一跳，看來張起靈以前的生活比起現在更加豐富多彩，可惜他本人全都忘記了。
那他能記起自己，真是她的榮幸了。
只聽得院門‘吱呀’響了一聲，霍秀秀說她奶奶來了。飛快的竄上房梁，如貍貓一般輕巧的從天窗鉆了出去。
青槐伸手點了點張起靈的肩膀，羨慕道。“霍家姑娘這柔軟無骨的身法，倒是一絕。”
原以為張起靈不會說什麽，沒想到他很正經的回道。“我教你的，也很厲害。”
逗得青槐哈哈大笑起來，看不出來，在這方面他勝負欲倒是挺強的。
青槐轉頭看到門口來人，笑聲直接卡死在喉嚨。
居然又是霍秀秀！
房內四人對視一眼，臉色瞬間白了。
張起靈立刻從天窗翻到屋頂，沒多久又下來了，搖頭道。“人不見了。”
青槐對著眼前的霍秀秀打量了一陣，很快便察覺出不對的地方。
霍家姑娘的身法，想必從小就練，才能做到柔軟有力。而眼前的人，身形太過別扭。
青槐還未開口，‘霍秀秀’卻趁著他們三人說話的空隙對青槐使了個眼色。
這下她算是明白過來，眼前這個‘秀秀’是何方神聖了。
她一陣無語，心道算了，隨他們折騰吧。
很顯然，偽裝沒多久也被其他人識破了。
隨著一聲清朗低沈的“搶！”字，雙方開始生撲廝打起來。
青槐雖然不知道什麽情況，也裝模作樣的動起手來，畢竟她也不能真把人傷了，要不然煩都會被煩死。
雙方都有不同程度掛彩，但這幾人明顯不是張起靈的對手。
沒想到這個殺千刀的‘霍秀秀’不按常理出牌，趁自己手下糾纏他們三人之時，瞬間竄到青槐面前，一把刀就架到了她脖子上。
“停手！”他吼道。
青槐心裏默默罵了起來，這不講武德的年輕人。
對面的張起靈，吳邪和胖子瞬間慌了，很聽話的停止了動作。
“你奶奶的！趕緊放開青槐。”胖子有些咬牙切齒的罵道。
吳邪則惡狠狠的盯著他。“鬼璽給你，把人放了。”
張起靈渾身緊繃，擰著眉，一張臉冷淩如冰雪。
青槐心道，剛還說自己教出來的很厲害，也不想想，哪能被他抓住了。
這時樓梯上出現了大量的腳步聲，擔心事情鬧大，也是為了挾持她這人的性命著想。
她出聲道。“差不多得了。”
門被推開，身後的人依言放開了她，用一種奇怪的姿勢舒展了身體，又撕掉了臉上的面具。
不是解雨臣又是誰。
他揉了揉自己的關節，整個人以一種放松的姿勢趴到青槐背上，吐槽道。“你家這位下手真夠狠的。”
又轉頭對剛進門的霍老太點頭。“夠格，你眼光不錯。”說著指著張起靈“這家夥歸我。”
解雨臣狀似無意的瞄了一眼青槐，意味不明的說道。“但是，弱點也挺明顯的。”
她翻了個白眼，心裏罵到，你大爺的。
這時張起靈二話不說一個側踢掃過來，直沖解雨臣脆弱的後腰而來。
他嚇得彈跳一般放開了青槐，躲到了吳邪身後。“殺人啊你！”
張起靈沒理他，抓起青槐的手就將她拉到了自己身邊。
吳邪這才明白過來，這是一次測試，不由地有些慍怒。
面對吳邪的質問，霍老太不疾不徐的說出了自己的目的。
她和解雨臣想夾喇嘛，地點就是樣式雷中的張家樓。
青槐皺著眉，本能的有些抗拒那裏。
“你女兒的事情，你既然已經了解，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。”她問霍老太。
聞言她默了一陣，再開口時，嗓音充滿滄桑。“只是作為一個不稱職母親的執念罷了。”
說完徑直看向張起靈問到。“你去不去？”
青槐和吳邪都是傾向拒絕的。
青槐覺得，他們壓根沒必要蹚這渾水。許多事情都已明了，張家古樓去不去意義不大，況且現在還有個無孔不入的汪家。
陳文錦生死不明，吳三省下落不知，他們現在是兩眼一抹黑。
霍家老太這時候提出去張家古樓，誰知道有沒有汪家的手段在。
只是沒想到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。“我去。”
青槐腦子有一瞬間發懵。
她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，近乎惱怒的說道。“不行！誰也不許去。”
對於她的強硬態度，張起靈依舊表現得淡淡的。
“非去不可。”
他第一次以如此決絕的表態。
青槐雙手握拳，整個人都在輕微顫抖，仿佛用盡全力在維持自己的冷靜。
“如果有關於你的事，也只能是那裏了。”張起靈補充道。
青槐一怔，擡頭對上他的視線。依舊是充滿淡然的眸子，她卻仿佛看到了一絲漣漪。
這下胖子和吳邪紛紛表示要去，她已無力阻止。
解雨臣細細講述了這次的計劃，他們一行人將會分成兩批。一批前往巴乃湖邊，一批則去往老九門聯合盜墓的地方，四川。
霍老太拍了拍圖樣，志在必得道，“這次好處絕對少不了你們的，至於新月飯店之事....有人比我更適合出面。”
她忽然轉頭看向青槐，幽幽說道。“對吧，新月飯店二當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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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出意外的，吳邪和胖子都震驚得瞪大雙眼。
那天為了讓一行人順利逃生，她留下當誘餌牽制蛇母。
令她沒想到的是，蛇母雖然一副兇相畢露的模樣盯著她，卻並沒有攻擊。
一人一蛇就這麽對視了十幾分鐘。
青槐也搞不懂蛇母是不是還認她的血，於是朝旁邊挪動了一步。
看到她的動作，蛇母依舊沒有要攻擊的意思。
於是她大膽地往出口方向走，才剛走到洞口處，身後忽然傳出一道陰沈冰冷的聲音。
“你的血液，變得渾濁了。”
聞聲她立刻轉過身來，卻忍不住的直冒冷汗。
甚至完全沒思考這句話的意思。而是疑惑道。“你，會說話？”
蛇母依舊用冰冷的豎瞳盯著她，緩緩道。“你的身體正在異變。”
青槐此時仍是一頭霧水，卻有些沒由來的相信這條蛇的話。
只聽它又道。“如果不繼續糟蹋你的血，還能勉強維持這副皮相，夠你找個棲身之所。”
青槐臉色漸漸凝重，她深知自己跟常人不同，渾渾噩噩這幾千年，如傀儡，如棋子。卻連自己為何存在都不明白。
她提著一口氣，有些艱難的開口。“如果在這世間沒有牽絆，我也能守著故國廢墟，直到時間盡頭。”
她眼睫輕顫，繼續道。“但是，我還有放不下的人，還有未完成的約定。”
蛇母並未出聲，長久的沈默下，空氣仿佛停滯一般。
忽然，水面開始波動，連帶著水底碎石都在震動。
蛇母挪動龐大的軀體轉身。“時日無多，好自為之。”
留下這句話，便消失在水道盡頭。
青槐伸手摸了摸腿上逐漸清晰的詭譎紋路，已逐漸有了蛇鱗般的觸感。
“西王母用我的血，已經做了許多錯事。現如今，我的血液已經不足以壓制身體的異變。”
說完來龍去脈，偌大的房間裏，氣氛有些滯凝。
她擡起頭，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臉，恐嚇般說道。“說不定你們在西王母國壁畫上看到的人蛇共生體，要真實的出現在你們眼前了。”
想象中的胖子插科打諢，吳邪好奇寶寶的畫面並沒有出現。
對面三個同她一起歷經生死的男人，臉上是出奇一致的凝重和愧疚。
青槐忽然就有些笑不出來了。
看吧，就說這種事應該瞞著才對。
“你們繼續說，我先回避。”她抖著嗓子說道。
然後低下頭，帶著一絲落荒而逃般跑出了房間。
庭院的中央，栽種著一顆石榴樹，枝幹粗壯。本應是枝繁葉茂的季節，它卻光禿禿的，連一片新生的葉子都沒有。
青槐伸手撫摸樹幹，樹皮粗糙縱裂。雖一如往常挺立著，但內裏早已朽壞枯萎。
正如她的人生一般。
視線忽然暗了下來，地上投射的影子被身後之人覆蓋。青槐收回手，轉身。
果然看到張起靈身形筆直的站立著，那雙平時總是淡如清水的雙眸，此刻卻覆雜難懂。
青槐想他平時總是習慣緘默，估計這時候也不明白，應該說些什麽。
兩個心思各異的人就這麽對視良久。
青槐垂下眼，避開了他的視線。
“張起靈。”她忽然叫到。“你能感受到陽光的溫暖嗎？”
她攤開掌心，紋路清晰，肌膚細膩平滑。明明是一副年輕的皮相，她卻感受到了垂垂老矣的暮年氣息。
這時，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覆蓋上她的手掌，然後緊緊握住。
青槐的手常年是涼的，仿佛在提醒她，自己並不屬於這個世界。
張起靈手心溫暖的溫度，透過皮膚傳遞，像在她心裏種下了一個小太陽。
他握得很緊，好似這一握，便再也不會放手。
青槐擡頭對上他的視線，眼神中的堅定與炙熱，快要將她的猶豫、恐懼融化。
“我在。”
他就說了兩個字，在青槐聽來，卻如破冰的利刃般。
讓她眼眶酸澀，眼淚倏然垂落。
她無助的撲到他的懷裏，緊緊擁抱住他。
抱住了這世間她最放不下的人。
她哭著，嗓音顫抖。“小哥，我不想變成一個怪物！”
她大聲地哭著，急切地宣洩。“我有過猶豫，也有過害怕。但是...我...我不能看著你死，也不能看著胖子死。我很想，很想跟你們一直在一起，不管是下鬥，還是開古董鋪子，或者像最開始那樣，做飯，打掃。”
抽噎了幾聲，又繼續道。“我知道，我不該貪戀這些。甚至不該離開長白山。可是你很好，你太好了，我就想跟著你。”
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，甚至有些語無倫次。張起靈也只是耐心的聽著，時不時為她順順氣。
等她終於安靜下來，他才擡起手臂，用衣袖蹭掉她臉上的淚水。看著她哭腫的雙眼和憋紅的臉蛋，什麽都沒說，只是默默握著她的手。
這時，裏間的門忽然打開，霍老太有些急切的走了出來。
她徑直來到張起靈身前，說道。“就是他？”
得到吳邪和胖子肯定的點頭，她渾身都有點顫抖。“讓我看看你的手。”說著抓起他的手看了一眼，突然就後退了幾步，臉色鐵青。
接著直接在張起靈面前跪了下來。
邊上的霍秀秀雖然不明所以，但是也嚇得跟著跪了下來。
在場的人都有些震驚，胖子甚至不正經的說了句。“不好，這老太太是只粽子。”
吳邪立刻走過去想將霍老太扶起來，卻見老太太神情肅穆，不願起來。只好對胖子使眼色，二人強行將人扶了起來。
而作為當事人的張起靈，從頭到尾都沒什麽特別的表情。就像在冷眼看著一樁鬧劇。
青槐想，大概是這老太太欠著他什麽，要不然如此驕傲的一個人，怎麽會輕易下跪。
張家守護青銅門，與老九門之間淵源頗深。而張家早已在汪家的迫害下分崩離析，留下張起靈不斷遺忘，記起。依舊在延續千年的迷局中摸索前行。
青槐對此並沒有什麽感覺，在霍老太拒絕向吳邪透露實情而是轉頭問張起靈想法的時候，她也沒有出聲。
她所知的一切，大半是從解雨臣處得知。當然不會蠢到在老九門上一輩面前出賣他。
而張起靈也表示並不信任霍老太，不需要她來告知真相，於是雙方不歡而散。
青槐簡直想拍手叫好，這霍老太明顯是有自己的算計在其中，卻還想拉他們幾個下水。
對於張起靈來說，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覺。因此他覺得不該做、不值得做的事。不管條件多誘人，他也不會動半點心思。
他對吳邪說道。“我們回家。”就拉著青槐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。
最後還是霍老太妥協，讓霍秀秀留下幾人，帶到一間閑置的老宅安頓下來。
待霍秀秀離去，吳邪和胖子這才放松下來，癱倒在地。
這宅院荒廢已久，破爛的家具上布滿了灰塵和蜘蛛網。
他們三個大男人在討論什麽，她也沒註意，專心的開始收拾起來。
張起靈提了兩桶水過來，自覺擦起窗戶。
不得不說，這三人都挺有當家庭婦男潛質的，做事情很麻利。
等青槐收完尾出來，就看到三個毛茸茸的大腦袋湊在一起盯著胖子手裏捧著的鬼璽。
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“本來想正經拍賣來著，全被你們仨毀了。”
他們同時一楞，轉頭看向青槐。“你是去拍賣鬼璽的？”吳邪問道。
她點點頭，這下吳邪和胖子都不淡定了。
“你拍這玩意幹嘛？”胖子表示不理解。
青槐故作神秘的抿唇一笑。“用來釣魚唄。”
“你就別打啞謎了。”吳邪好奇得都快抓心撓肝了。
這些事原本也是要說給他們聽的，而且關於她的身世，也與這些事環環相扣。
青槐走到圓桌前坐下，開始娓娓道來。“其實這些事的起因，都是西王母將我活葬長白開始的.....”
她講得很細，所以過程有些枯燥。
包括那個奇怪的‘它’是汪家人所進行的猜想。
吳邪豁然開朗，如果將每段經歷裏起到決定性作用的那個因素帶入汪家人，一切就說得通了。
他們滲入九門，是為了利用九門中人來獲取自己想要的信息，從而達到目的。
只是胖子聽到張家是被西王母選中守護青銅門的部族，並經由她的血從而得到常人難以企及的壽命時，就不淡定了。
“這按輩分，你是小哥祖宗啊！”他咋呼道。
青槐眉頭一皺，似乎很不滿說話被打斷的感覺。
“張家只是得到了我的血，跟我並沒有什麽實際關系。”
沒想到這時候張起靈忽然出聲道。“你是覺得拍賣會上有汪家人才裝作跟我們反目。”
青槐倒是沒想到他會想到這裏去，於是點點頭表示沒錯。
“如果汪家人真的已經開始行動，你才是最危險的。你的價值，遠比‘張起靈’更加大。”
他擰著眉，好似有些憂慮。
青槐對此到沒什麽感覺。如果汪家的目的是長生的秘密，抓她也是徒勞。說到底‘長生’只是個偽概念。
當年西王母和周穆王都失敗了，而唯一完美的長生體辰逸，關於他這部分已經完全空白，早在千年前就被銷毀，根本無跡可尋。
張家人雖然壽命長，卻也是有盡頭的。
事實上不受時間控制的，只有青槐一人而已。
而且....
想到她將要異變的身體，她又覺得，被遺忘也挺好。
身邊三人很明顯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，氣氛一時間又安靜下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吳邪小心翼翼問了一句。“青槐，你的身體...真的沒辦法了嗎？”
她對此也只能苦笑，說道。“大概只有創造我的人知道吧。”
胖子不正經的說了句。“那我們得去挖黃帝的墳了。”
沒過多久，霍秀秀又來了。如約帶來了一些日用品和吃的。甚至還有幾套換洗衣服，青槐立刻進去把身上礙眼的裙子換掉了。
出來的時候，這幾個人已經就著花生米開始喝起二鍋頭了。
聊的呢，還是那些事。
霍秀秀美其名曰，交換情報。
這一說不要緊，居然扯出了當年九門傾巢出動的史上最大盜墓活動。
胖子不以為然，甚至覺得有些扯。
但霍秀秀說。“那不是你概念中的倒鬥兒淘沙，那筆買賣，已經超出了普通所謂的盜墓的概念。”
這時，原本在一邊和青槐一起吃花生米的張起靈說話了。“他們要盜那個墓的目的，並不是為了錢財，而是為了另外一個還活著的人。”
“你知道這件事？”霍秀秀詫異提問。
他淡淡道。“歷史的必然。”
霍秀秀對他這種抽象的回答表示不解。
吳邪解釋說，錢到了一定數目，再增加與否是沒有任何意義的，如果是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盜墓活動，動機還是為了錢，那也算是這一行的悲哀了。
而青槐輕飄飄說道。“長生。”
幾人都楞住了，倒不是因為這個回答，而是她毫不掩飾的說出了這背後的目的。
是了，這世上不缺錢不缺權的人，如果還想要什麽，那大概就是壽命了。
霍秀秀繼續說著這次盜墓的來龍去脈，青槐只是安安靜靜聽著。
她忽然覺得有些諷刺，這許許多多人夢寐以求的東西，卻是她身上最大的枷鎖。
這時，她註意點霍秀秀提到的這場盜墓活動的領頭人，從描述來看，越聽越覺得像悶油瓶本瓶。
青槐眉心一跳，看來張起靈以前的生活比起現在更加豐富多彩，可惜他本人全都忘記了。
那他能記起自己，真是她的榮幸了。
只聽得院門‘吱呀’響了一聲，霍秀秀說她奶奶來了。飛快的竄上房梁，如貍貓一般輕巧的從天窗鉆了出去。
青槐伸手點了點張起靈的肩膀，羨慕道。“霍家姑娘這柔軟無骨的身法，倒是一絕。”
原以為張起靈不會說什麽，沒想到他很正經的回道。“我教你的，也很厲害。”
逗得青槐哈哈大笑起來，看不出來，在這方面他勝負欲倒是挺強的。
青槐轉頭看到門口來人，笑聲直接卡死在喉嚨。
居然又是霍秀秀！
房內四人對視一眼，臉色瞬間白了。
張起靈立刻從天窗翻到屋頂，沒多久又下來了，搖頭道。“人不見了。”
青槐對著眼前的霍秀秀打量了一陣，很快便察覺出不對的地方。
霍家姑娘的身法，想必從小就練，才能做到柔軟有力。而眼前的人，身形太過別扭。
青槐還未開口，‘霍秀秀’卻趁著他們三人說話的空隙對青槐使了個眼色。
這下她算是明白過來，眼前這個‘秀秀’是何方神聖了。
她一陣無語，心道算了，隨他們折騰吧。
很顯然，偽裝沒多久也被其他人識破了。
隨著一聲清朗低沈的“搶！”字，雙方開始生撲廝打起來。
青槐雖然不知道什麽情況，也裝模作樣的動起手來，畢竟她也不能真把人傷了，要不然煩都會被煩死。
雙方都有不同程度掛彩，但這幾人明顯不是張起靈的對手。
沒想到這個殺千刀的‘霍秀秀’不按常理出牌，趁自己手下糾纏他們三人之時，瞬間竄到青槐面前，一把刀就架到了她脖子上。
“停手！”他吼道。
青槐心裏默默罵了起來，這不講武德的年輕人。
對面的張起靈，吳邪和胖子瞬間慌了，很聽話的停止了動作。
“你奶奶的！趕緊放開青槐。”胖子有些咬牙切齒的罵道。
吳邪則惡狠狠的盯著他。“鬼璽給你，把人放了。”
張起靈渾身緊繃，擰著眉，一張臉冷淩如冰雪。
青槐心道，剛還說自己教出來的很厲害，也不想想，哪能被他抓住了。
這時樓梯上出現了大量的腳步聲，擔心事情鬧大，也是為了挾持她這人的性命著想。
她出聲道。“差不多得了。”
門被推開，身後的人依言放開了她，用一種奇怪的姿勢舒展了身體，又撕掉了臉上的面具。
不是解雨臣又是誰。
他揉了揉自己的關節，整個人以一種放松的姿勢趴到青槐背上，吐槽道。“你家這位下手真夠狠的。”
又轉頭對剛進門的霍老太點頭。“夠格，你眼光不錯。”說著指著張起靈“這家夥歸我。”
解雨臣狀似無意的瞄了一眼青槐，意味不明的說道。“但是，弱點也挺明顯的。”
她翻了個白眼，心裏罵到，你大爺的。
這時張起靈二話不說一個側踢掃過來，直沖解雨臣脆弱的後腰而來。
他嚇得彈跳一般放開了青槐，躲到了吳邪身後。“殺人啊你！”
張起靈沒理他，抓起青槐的手就將她拉到了自己身邊。
吳邪這才明白過來，這是一次測試，不由地有些慍怒。
面對吳邪的質問，霍老太不疾不徐的說出了自己的目的。
她和解雨臣想夾喇嘛，地點就是樣式雷中的張家樓。
青槐皺著眉，本能的有些抗拒那裏。
“你女兒的事情，你既然已經了解，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。”她問霍老太。
聞言她默了一陣，再開口時，嗓音充滿滄桑。“只是作為一個不稱職母親的執念罷了。”
說完徑直看向張起靈問到。“你去不去？”
青槐和吳邪都是傾向拒絕的。
青槐覺得，他們壓根沒必要蹚這渾水。許多事情都已明了，張家古樓去不去意義不大，況且現在還有個無孔不入的汪家。
陳文錦生死不明，吳三省下落不知，他們現在是兩眼一抹黑。
霍家老太這時候提出去張家古樓，誰知道有沒有汪家的手段在。
只是沒想到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。“我去。”
青槐腦子有一瞬間發懵。
她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，近乎惱怒的說道。“不行！誰也不許去。”
對於她的強硬態度，張起靈依舊表現得淡淡的。
“非去不可。”
他第一次以如此決絕的表態。
青槐雙手握拳，整個人都在輕微顫抖，仿佛用盡全力在維持自己的冷靜。
“如果有關於你的事，也只能是那裏了。”張起靈補充道。
青槐一怔，擡頭對上他的視線。依舊是充滿淡然的眸子，她卻仿佛看到了一絲漣漪。
這下胖子和吳邪紛紛表示要去，她已無力阻止。
解雨臣細細講述了這次的計劃，他們一行人將會分成兩批。一批前往巴乃湖邊，一批則去往老九門聯合盜墓的地方，四川。
霍老太拍了拍圖樣，志在必得道，“這次好處絕對少不了你們的，至於新月飯店之事....有人比我更適合出面。”
她忽然轉頭看向青槐，幽幽說道。“對吧，新月飯店二當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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